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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失眠的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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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失眠的小狐貍

林睿將手機丟到一旁,看了看窗簾縫隙外漆黑的夜空,感受到了一絲平靜。

雙臂抱緊了默默,默默用頭蹭了蹭他的臉頰,似乎在回應他。

“默默最可愛。”林睿低聲喃喃道,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默默是林睿撿來的貓。

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積水幾乎要沒過林睿腳背,林睿踩著洞洞鞋出門買顏料,任由雨水流進鞋裏再蕩出來,回家的路上偶然發現了這只小貓。

當時默默還很小,小小一團渾身臟兮兮的,布滿血跡,貓貓的背上,手臂上傷痕累累,看不出品種。只是在林睿路過的時候發出了微弱的喵喵聲。全身的毛被雨淋得緊緊貼在瘦弱的身軀上,林睿都能看到它身上清晰的肋骨形狀,哪有一點現在威風凜凜的樣子。

林睿看著那雙充滿無助和恐懼的眼睛,心裏一軟,蹲在它的不遠處,朝它伸出手,也不說話。其實他很猶豫,既期待著貓貓走向他,可更害怕貓貓真的朝他走來。可是真的不管他又做不到,直覺告訴他這只小貓也許活不過今晚。

跟著他真的好嗎?他身上有這麽多不確定,如果他不在了呢?貓貓要怎麽辦?

林睿嘆了口氣,還是先救吧,大不了之後再找領養。

貓貓很害怕,朝著林睿嘶吼,呲牙,擺出自以為最兇狠的樣子,用盡全身力氣驅逐林睿的靠近。

林睿還是不說話,也並不收回伸出的手,任由雨水打濕身體。

貓貓似乎並不信任人類,它沒辦法判斷伸出的手是一場騙局還是另一種虐待。

林睿依舊沒動,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和很多很多的耐心。一人一貓就這樣在雨夜裏對峙了一個小時。比誰更倔強。

直到林睿腿麻到站不起來,不得不動一下的瞬間,貓貓突然縱身朝他撲去。嘶吼變成軟軟的喵嗚。

後來林睿想,當時的默默其實更害怕他離開吧。比死亡和疼痛更絕望的或許是永恒的孤獨,這是連貓貓都懂的道理。

林睿低頭看著懷裏臟兮兮的貓貓,蹭臟了他的白色衛衣也一點不嫌棄,輕輕的笑了,他們好像,看起來都在齜牙咧嘴的面向這個世界,實際上不過是沒出息的在等一個心軟堅定的人,林睿幾乎沒多想隨即就做了這個決定,“要做我的貓貓嗎,雖然我好像照顧不好你,但我會盡量保護你。”

貓貓蹭蹭林睿的下巴,像是在告訴他願意。

林睿立刻就把它帶去了秦芷蘭的寵物醫院。默默的情況很不好,他自己也病了一場,感冒發燒流鼻涕。默默在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治療後,林睿將它正式帶回了家,起名默默。沒有什麽原因也沒有什麽想法,單純好記。

雖然跟著林睿後默默再也沒吃過苦,過往的經歷讓貓貓現在依然殘留著後遺癥,那是刻在生命裏的印記,無法磨滅。

林睿輕輕將懷裏的咪放在地上,上樓洗了個澡,默默滴滴溜溜的跟在他身後,走哪跟哪,林睿忙碌了一天,累極。毫不猶豫撲倒在床上,陷進過分柔軟的床墊中,貓貓也跟著跳上床,攤開肚皮,爪爪在空中虛抓了兩下,頭一歪就打起了小呼嚕。

林睿閉上眼睛,睡不著,真是非常羨慕默默的睡眠質量。

腦子裏突然閃過那個略帶疑惑,低沈的聲音:“笑了這麽久,不累嗎?”

林睿睜開眼睛,低低的喃了一句:“累。”

他經常因為各種各樣微不足道的事情死掉,比如空無一物的椅子,冬天掛在樹上無人問津的柿子,墻角廢棄的木質畫框,松散的鞋帶或者小貓被雨水淋濕的小腳。

這讓他的眼角時常下雨,可是他沒有力氣撐開那把破破爛爛的傘為自己遮遮雨。

林睿討厭被註視,厭惡被了解,厭煩一切虛與委蛇的人際關系。他認為他的人生就應該是平庸、安靜、無人問津的。

只有這樣,才可以安安靜靜不帶任何愧疚和期待的離開。可他又比誰都害怕孤獨。在沒有默默之前,這個家裏幾乎一片死寂,有時候他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他總是這樣,敏感得可以用手摸到痛苦。同一間咖啡店,微妙的氣味改變就會讓他無法適應,再也不去。這個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的世界,並不適合他這樣的人生存。

這些細小的刺痛無法言說,痛苦是不太能分擔的,也不應該被分擔,它像吸血的螞蟥死死咬著林睿。

林睿的身體明明很累,腦子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腦子和身體總是學不會協調統一。翻來覆去實在睡不著,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林睿仰躺在床上輕輕嘆了口氣。不打算再為難自己那個脆弱的睡眠。

睡不著就幹點正事吧。

林睿爬起身,在衣櫃裏隨便翻了一件短袖和一條寬松的運動褲換上,下樓套上沾滿各種顏料的背帶工裝褲,坐在畫架前。

無論是多麽沈寂的夜晚,也總有畫畫會陪著他。

畫架上是一幅一米五乘兩米的大畫,只鋪了第一遍底色。畫面背景中深邃的灰幕下,看不出具體的物體,隱藏著無盡的黑暗。

畫面的正中,一位長發女孩安靜的坐著,銀白色的長發如同月光下的瀑布,遮住了面容,看不到表情。

女孩的背上,是巨大的發條,壓得她擡不起身,身上輕輕纏繞著根根紅線,是束縛,是捆綁,是被控。

林睿握住畫筆,利落的調了色,畫筆開始緩緩在畫布上滑動,眼神從倦懶變得專註只用了一秒,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與畫布。

色彩在林睿指尖綻放,鮮艷而熱烈,一點點的將無盡的晦暗掩蓋。一抹深藍色,深深淺淺,一層透著一層的變幻著,筆尖在畫布上勾勒出一片夜空。

艷麗的色彩躍然於畫布之上,靚麗的藍、溫暖的橙色和冷峻的紫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充滿沖突的畫面。

林睿久不久會停下來,退到遠處註視著自己的作品,帶著異常冷靜的審視,眼底沒有一絲情緒,更像是做一道數學題。

直到夜幕緩緩退去,星辰漸漸隱沒於天際,一縷陽光先是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似乎窺探著房間裏的秘密,然後鼓足勇氣,像是竊取了時間的小偷肆無忌憚的從窗簾的縫隙裏鉆入。

林睿依舊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手筆不停,只是原本透著詭異灰暗的畫面,被一層又一層絢爛的色彩所覆蓋。

少女背後的巨大發條不再是機械的枷鎖,變成了時間的見證者,它緩緩旋轉,每一圈都勾勒出歲月的痕跡,身上纏繞的紅線化作繞指柔,透著堅韌與不屈。

林睿慣會用隱喻藏起黑暗,用童話掩蓋現實。

默默長長的一覺睡醒,自己溜溜達達的下樓,邁著優雅的小貓步走到客廳看了眼十幾個小時沒換過姿勢的林睿,貓貓無語。

轉身走到廚房角落,叼起自己的小碗,昂首挺胸向林睿走去,將碗往林睿腳邊一丟,不銹鋼的小碗落地發出刺耳的“劈啪”聲,默默才不在乎,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氣的朝著林睿“喵喵喵”的叫。

忘記餵小貓咪的人類,當誅!

林睿低頭,看看碗,又看看默默,擡頭望了眼時間,下午三點。

輕輕呼出一口氣,放下畫筆,站起來的瞬間才驚覺全身都麻了,稍微一動就像過電一樣難受。忍不住輕輕“唔”了一聲,僵在原地,等這陣子過去。

好些了林睿蹲下身子,長久不說話以至於聲音透著啞,“默默餓了嗎,對不起,沒看時間。”林睿摸了摸默默的貓貓頭。貓貓沒出息,雖然沒吃到肉肉,還是沒忍住蹭了蹭微涼的手心。

林睿晃悠悠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秦芷蘭給默默做的肉肉,丟進微波爐,默默根本等不及,聞到香味,又是跺腳又是扒拉林睿褲腳,又是哼哼唧,尾巴瘋狂搖晃,十秒後“叮”的一聲,溫度剛好,倒進貓貓碗,剛放下地默默開始大口大口吭次卡哇的吃起來,吃兩口又轉個身蹭蹭林睿的手肘,這個人其實也不是不好,還是蹭蹭他。

人,咪還是喜歡你的。

“就這麽好吃啊?把你送給秦芷蘭好不好?”林睿蹲在旁邊看默默吃得貓貓眼都瞇起來。

貓貓百忙之中抽空擡頭瞪了一眼林睿,哼哼唧唧繼續低頭吃肉肉,邊吃邊罵。

林睿笑著摸摸貓貓頭站起來到客廳找手機,順勢癱倒在沙發上。

點開微信給秦芷蘭發了條信息,就一個字“肉”。默默是只脆弱的小貓咪,腸胃敏感,所以默默只能吃秦醫生親手配的肉。

也沒管她回不回,再返回界面時才看到,周澤給他發了一堆語音。

別人怎麽樣不知道,林小畫家最討厭超過三秒的語音,一點不想打開。手指在綠條條的上方,虛虛的晃動了幾下,“嘖。”

最終還是沒有點開的勇氣,回了個‘啊?’過去。幾乎是信息發送完成的瞬間,林睿的手機就跳出周澤撥過來的電話。

林睿垂眸看著手機,這是在等著他?

“嗚嗚嗚,小睿睿你終於看手機了!!”周澤委屈又歡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嗯,什麽事?”林睿漫不經心的問。

“小睿睿,我給你發的信息你是完全不打算點開是吧?算了不跟你計較,真的有事相求。急急急!”周澤急急國王。

林睿皺眉,“不是馬上回了嘛,什麽事?剛剛在畫畫沒看手機。”

周澤急吼吼的聲音瞬間傳來:“小睿睿真的,幫幫我。”

“我先聽聽看。”林睿有些不解,他能幫上周澤什麽忙,就像他也一直不清楚周澤到底為什麽這麽執著於他去參加各種開幕儀式。

“梵高的真作最近不是在世界巡展嘛,Z國當然是選B市,我談下來了,但是!我一個對藝術史一竅不通的人,跟梵先生也實在不熟,不懂這回怎麽布展啊!要知道!這是他第一次來我們這!我們!不能輸!更不能丟臉!”

林睿的腦子裏幾乎就沒有拒絕兩個字,圓圓的狐貍眼裏布滿血絲。他很累,可是周澤幫了他很多,沒理由在自己能幫上忙的時候拒絕。林睿像是被抓住尾巴的默默,動彈不得。

“他不姓梵,行,需要我做什麽?”

“電話裏說不清楚,明天有時間嗎,早上就算了你肯定沒起來,下午吧,來我公司,我再跟你詳細說說。”

林睿沒說其實多早都可以,反正他睡不著,淡淡回了一句“好。”

掛了電話,林睿用力閉了閉酸漲的眼睛,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繼續畫畫。

周澤對於林睿來說,是一個似乎帶有些許救贖色彩的存在。其實不過是一些陳詞濫調,空洞無力的過往。林睿初出茅廬,在國內的一次畫展上獲得了少許關註,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成名”這件事會如何吞噬他。

林睿那時候剛剛從Y國回來,還懷著對藝術最純粹的理想與期望。因為在Y國畢業個展的成功,導師對他十分看好,建議他多參展,趁著這股熱潮去試一試。他向來聽話、順從,是別人家最“乖”的那種孩子。

可這一次,他的順從裏摻雜著一點點不願被人察覺的私心,他渴望被看見,渴望被認同。他想證明自己並不是這個世界可有可無的存在,或許他能做點什麽,哪怕微不足道,也好過永遠悄無聲息地活著。

那之後他拿了很多獎,開始被人看見,媒體、公眾、甚至還有那些看到他畫的孩子們。他們在聽完他的創作分享後,對著他說,“哥哥,你的畫好好看啊!好漂亮好漂亮,長大以後我也想成為畫家。”這些話像是最溫柔的禮讚,林睿笑了,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可以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麽。

本來這只是一個畫展開幕的既定流程,林睿沒想到會收獲這樣的禮物。

林睿俯下身輕輕摸了摸小朋友的腦袋,溫柔的回應:“不需要長大,只要你想,現在就可以是最厲害的小畫家。”

可是,他沒有預料到,這會是噩夢的開始。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議論他獲得的獎項背後是否有不為人知的交易,因為他長得好看,風頭更勁,所有的光環仿佛都因為這個不相關的標簽而變得汙穢不堪。

他的每一次展覽後,都會有新的聲音湧現:“他是靠爬床得的獎吧,長成這樣誰知道睡了那個評審員。”謠言的火苗開始蔓延,抄襲、包養、替畫,所有無端的揣測接二連三地出現,像一把火,不斷地吞噬他。

他那時真的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不曾謀面的陌生人,也能投來那麽多毫不掩飾的惡意。

直到後來才知道,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因為他拒絕了主辦方的“合作邀約”。

主辦方背後的資本看中了他的外貌。不是出於欣賞,而是看到了“可以利用”的可能性。在那些人眼裏,他的臉,比他的畫更有價值。

他並不是不能理解市場規則,只是難過於自己傾註心力完成的作品,在他們眼裏不過是裝點門面的背景板。藝術變成了噱頭,他,變成了商品。

一個外表優質的畫家要比他的畫更具炒作的價值,其實除了他那張臉,在主辦方眼裏他畫什麽根本無人在意。

這世界似乎很難純粹的去做一件事,經濟在發展,文明卻在衰退。統一的價值體系,所有的一切都標好了價格,特立獨行就會遭到絞殺。

為了讓他成為他們所想要的“商品”,主辦方幾次提出合作邀約,林睿都拒絕了。他並不缺錢,所以更希望保留自己的獨立,保留畫作的自由,藝術是純粹的。可他沒有想到,這一拒絕成了壓倒一切的導火索。

主辦方沒能如願讓他成為他們的工具,他們開始采取極端手段,蓄意抹黑他,摧毀他的聲譽。與其留著給其他人創造利益,那不如將他徹底抹殺在公眾視野之外,讓他再無出頭之日。

周圍的每一份讚譽,都轉眼成了詆毀與指責。那些曾經的讚美,像餿掉的美酒,瞬間變成了沈重的毒藥,往他心裏灌。

他沒有改變世界的能力,他只是一個不全窮的普通人。但是,他不會放棄畫畫這件事,即使沒有人看。

林睿曾無比渴望自己的畫能被看見,他只希望有一絲絲認可,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肯定。畫畫是他認為自己唯一能夠拿得出手的東西,唯一一項可以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那是他唯一可以掌控的自由,是一個幾乎無法也不能再被侵犯的角落。如果連這點都被剝奪,他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那幾年,他被徹底封殺,任何展覽都不再接納他。每一次嘗試,都會被推到風口浪尖,曝光的只有那些汙蔑與惡意。甚至有人在他的畫上潑油漆,質問美術館為什麽要讓人品差成這樣畫家入展。

他再次縮回殼裏。

後來,周澤主動找了他。是周澤的新玩法讓他有了重新出現的可能。

周澤從小就生活在這個充滿爾虞我詐、汙穢手段的圈子裏,他了解這些人最陰暗的本質。他知道,這些事根本經不起查證,所有的流言蜚語只是用來毀掉一個無權無勢的藝術家的工具而已。

無論林睿多麽努力,他都無法掙脫這場詆毀。

周澤堅持不在畫展上公布作品創作者的名字,所有的交易都基於自願,直到拍賣前才會公開畫者的身份。這樣的做法剛開始確實遭到了行業內強烈的反對和打壓,這直接破壞了現有的游戲規則,挑戰了那些幕後操控的權力結構。

周澤從不畏懼這些,他的背後是周家、顧家、季家。他有任性的資本,他知道,這種做法可能會讓很多人失去原本能夠掌控的利益,尤其是那些潛規則深重的市場玩家。

對於他們來說,匿名交易、拋開創作者名聲的方式,就意味著他們無法再通過人脈、名氣或其他資源進行操作。這些原本掌握著話語權和市場份額的人,會被周澤的這一舉措徹底打亂。

他所做的,不僅僅是在保護那些像林睿這樣的藝術家,他更是想讓這個行業重新回歸其最本質的藝術價值,而不是依靠資本和人脈的交易來決定價值。

這些年,他看過太多藝術家被商業化、被操控,甚至被傷害。那些曾經的創作者,逐漸成為被利益所吞噬的棋子,要麽從此行屍走肉,要麽被利益熏紅了眼。而周澤的做法,無疑是在給這些人提供一個可以呼吸的空間,給那些真正有才華的人一條逃脫束縛的路。

林睿不過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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